半夏小說

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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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好

夜色如墨,浸透了山梁村。村委小院那間曾短暫充滿過煙火氣的屋子,此刻亮着燈,卻透着一股清冷。

蔣珞歡收拾着行李。其實東西本就不多,她有條不紊地收拾着,只是偶爾會因為牽動未愈的傷處而微微停頓,眉心蹙一下,随即又恢複平靜。最後,合上了拉鏈。

房門被輕輕敲響。蔣珞歡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也未停。

阮叢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

她看着蔣珞歡背對着她、整理行李的側影,随後,目光落在那個合上的行李箱上,半晌,才緩緩說,“你的車……沒了。明天,我讓邱迪大哥找人,送你去機場,或者……直接送你回北淮。”

蔣珞歡終于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她背對着阮叢,靜默了幾秒,才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不用了。”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平靜得看不到底,“我自己能走。不必麻煩阮書記了。”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阮叢臉上試圖掩藏的複雜情緒,唇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阮書記的待客之道,我也是……漲了見識了。”

阮叢的臉倏地白了,她想說點什麽來解釋,來挽回,可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如果……如果你不嫌我煩的話……”她不敢看蔣珞歡的眼睛,“我……我送你。送到縣城,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煩。”蔣珞歡終于擡眼看她,她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

“我很煩。”她又重複了一遍,“阮叢,你現在出現在我面前,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覺得很煩。”

她向前逼近一步,那氣勢卻阮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蔣珞歡盯着她,“我甚至,很想打你一頓。你明不明白?”

阮叢她看着蔣珞歡眼中怒火,心髒好像被什麽揉着。

她低下頭,輕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然後,她轉過身,朝着門口走去。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裏外兩個世界。

蔣珞歡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緊閉的房門,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才慢慢平複。半晌,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山間還彌漫着晨霧。

蔣珞歡提着兩個輕便的行李箱,走出了村委小院。她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長褲和馬丁靴,長發束起,脖頸上還貼着用于固定的肌效貼,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特意去向誰告別。

村口的老槐樹下,通往山下的碎石路在薄霧中蜿蜒。

蔣珞歡在村口稍作停留,随後她轉過身,沒有再回頭,沿着那條下山的路,一步一步,走向霧霭深處。背影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不遠處的坡地上,一叢茂密的鳳尾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阮叢就站在那叢竹子後面,不知來了多久,就這樣靜靜地站着。

她的目光,始終追随着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從蔣珞歡走出小院,到她在村口停頓,再到她最終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她只是看着,用目光完成了一場無人知曉的送行。直到那抹身影徹底被山霧吞沒,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她才眨了一下乾澀的眼睛。

山風吹過,帶着清晨的涼意,吹散了薄霧,也吹乾了眼角那一點未及落下的濕意。

天地寂靜,唯餘風聲,仿佛那個人,從未出現過。

早上,天色依舊灰蒙蒙的,她像過去的許多個早晨一樣,沉默地吃過簡單的早飯,然後拿起那個邊角磨損的筆記本,開始一家一家地走訪村裏的貧困戶。

先去看了獨居的劉奶奶,阮叢打來熱水,試了溫度,然後幫劉奶奶洗了那頭稀疏的銀發。掌心拂過發絲時,那觸感會讓她想起另一個清晨,河邊,她為某人挽起褲腳,某人後來揉了揉她的發頂。

接着去看邱岩大爺,她仔細問了情況,查看了藥還夠不夠,又把晾在院裏的厚衣服幫忙收進屋,疊好。

一切如常,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麽變化。

她還是那個事無巨細、牽挂每個人的小書記。

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胸腔裏某個地方,空了一塊,灌滿了山風,冰涼,空洞,回響着無聲的嗚咽。

下午,她去了鎮上的派出所。接待她的是民警小錢,一個年輕的本地小夥,認識這位經常來辦事的阮書記。

“阮書記,有什麽事?”小錢招呼她坐下。

阮叢從随身的舊書包裏,拿出一個用塑料文件袋仔細裝好的筆記本,裏面是她提前梳理好的、關于蔣珞歡車禍事件的要點。

她沒有流露太多情緒,只是将蔣珞歡來到山梁村後協助查賬、魚塘被封、去鎮上取快遞、回程時剎車失靈車輛墜崖、以及之前收到的匿名威脅短信等一系列事情,前前後後,邏輯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小錢聽着,臉色漸漸凝重起來。這顯然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快遞點附近有監控嗎?”小錢問。

“我事後去看過,也問了店主,” 阮叢搖頭,“快遞點在鎮子邊緣,店面小,門口和倉庫裏,都沒有安裝監控。店主說平時也沒什麽人來,沒想過要裝。”

小錢和另一位老民警對視一眼,都皺了眉。

“走,阮書記,帶我們去現場看看,特別是車輛最後的位置。” 小錢站起身。

阮叢領着他們,再次走上了那條讓她夜夜噩夢的盤山路。

天氣依舊陰沉,山間霧氣未散,鷹嘴岩在霧中若隐若現,像一只沉默的巨獸。她指給他們看車輛沖出路面的大致位置,那截被撞歪的水泥防護墩上,還殘留着刮擦痕和油漆碎片。

然後,他們沿着阮叢那天連滾帶爬下去的小路,艱難地攀下陡坡。

終于下到谷底,在一片亂石和燒焦的草木之間,他們看到了蔣珞歡那輛黑色漢蘭達的殘骸。

車身扭曲得不成樣子,漆面完全剝落燒黑,玻璃全部粉碎,輪胎不知去向,引擎和內部零件裸露在外,被煙熏得漆黑。

只有部分未被完全燒毀的車架輪廓,和車內扭曲變形的座椅骨架,還能勉強讓人辨認出這曾經是一輛車。

阮叢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那堆殘骸,仿佛又聽到了巨大的撞擊聲,看到了蔣珞歡蒼白昏迷的臉。

小錢和老民警戴上手套,圍着殘骸仔細查看,拍照,記錄。

但很明顯,如此嚴重的燒毀和撞擊變形,幾乎不可能再提取到任何有效物證了。

阮叢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片狼藉的殘骸邊緣。忽然,她的視線被一個毛茸茸的黑色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只體型頗大的玩具熊,此刻卻已面目全非了。

原本應該柔軟蓬松的絨毛變成漆黑的一團,玩具熊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只有兩顆作為眼睛的金屬扣子,和同樣由金屬制成的小圓鼻頭,還算完好。

她想起那個傍晚,她和蔣珞歡一起坐公交車從縣裏回來。

車廂颠簸,空氣沉悶。

她看到前排一個小女孩,懷裏緊緊抱着一只熊。坐在她旁邊的蔣珞歡,當時正閉着眼睛,頭微微靠着車窗,不經意的随口一問:“你喜歡那種?”

她還記得,蔣珞歡後來明明睡着了。

可原來,她記得。

不僅記得,她還放在了心上。

甚至,在某個阮叢不知道的時刻,她悄悄地去尋找了,去比較了,然後找到了一個“很像很像”的那一只。

然後,帶着它,去取那個關乎村路未來的建材樣品。

再然後,帶着這兩樣東西,一起駛向了那條被動了手腳的下坡。

阮叢站在冰冷山風裏,只是覺得胸口那片冰冷的空洞,變得更加沉重了起來,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勘察完畢,小錢走回阮叢身邊,摘下髒污的手套,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阮書記,情況不太樂觀。車子毀得太徹底了,目前沒有直接的物證能證明剎車是被人動了手腳。而且對方顯然很狡猾,選在沒有監控的地方,時間也掐得很準。”他頓了頓,“我們現在只能靠走訪摸排,看看那天那個時段,快遞點附近有沒有出現什麽可疑人員。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希望可能不大。”

阮叢沉默地聽着,對這個結果似乎并不意外,她忽然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點開那條一直沒删的短信,遞給小錢。

“對了,錢警官,車禍發生前,我收到過一條匿名短信。”她指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讓你看看多管閑事的下場。”

小錢接過手機,仔細看了看,眼神一凜:“這個號碼很重要!我回去馬上查!”

然而,回到所裏,小錢在系統裏一番查詢後,再次無奈地看向一直等候在旁的阮叢,搖了搖頭:“阮書記,這個號碼查了,是那種不用實名登記的臨時卡,早就不用了。目前看來,是查不到來源了。”

最後一個可能的線索,也斷了。

阮叢靜靜地坐在派出所冰涼的塑料椅子上,聽着小錢的安慰和“我們會繼續調查,有進展立刻通知你”的承諾。

她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麻煩你們了”,然後站起身,走出了派出所。

沒有證據,沒有線索,對手藏在暗處,手段狠辣且乾淨。

蔣珞歡走了,帶着一身傷,帶着對自己的失望。

也好,總比再次置身于危險中要好。

外面天色更暗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随時會壓下來。街道上行人匆匆,小鎮籠罩在雨季将至的沉悶裏。

***

日子在忙碌中無聲流淌着。

幾天後,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了村委,落款是那家建材公司。阮叢拆開包裝,原來是那些重新郵寄的新型材料樣本。

她首先聯系了栖山市交通系統的舊識與專家,将材料與詳細的技術參數寄出,請求初步評估。在等待回音的日子裏,她幾經輾轉,設法聯系到了中科院相關領域的權威專家。

電話裏,她将山梁村特殊的地質構造、傳統築路的巨大耗費、以及這種材料潛在的應用價值與扶貧意義,闡述清楚。她的執着與紮實的前期準備打動了電話那頭的學者,對方應允接收樣品,進行嚴謹的實驗室檢測。

又過了幾日,先得到了栖山市專家的反饋,認為材料性能可信,具有應用前景。随後,來自中科院的檢測報告也終于到來,結論更為肯定——經過數輪嚴格的物理化學測試,證實這種材料在抗壓強度、耐久性、耐候性及成本控制上,數據出色,尤其适用于他們這類地質複雜、運輸困難的山區環境。

懸着的一半心終于落地,阮叢沒有滿足于僅僅“可以使用”。她在村委那盞舊臺燈下,鋪開草稿紙,一個更加系統的構想逐漸清晰。

她主動接觸了省內一家在基建領域實力雄厚的大型企業,她帶着完整的檢測報告和一份勾勒着未來雛形的計劃書,與對方的技術及戰略部門進行了深入溝通。

她提出嘗試與村集體合作,一次性買斷此項技術在本地及周邊相似地區的獨家應用權。更進一步,她提出,可以以此為核心,整合山梁村及附近村莊的富餘勞動力,成立一支掌握此項新技術的專業築路隊伍,乃至注冊一個村辦企業。

“這不單是解決我們村自己行路難的問題,”她和對方說,“這是把一項新技術,轉化成能落地、可複制的産業。路修到哪兒,我們的隊伍和标準就跟到哪兒。既攻克築路難題,又為脫貧攻堅打造一個可持續的‘造血’工程,解決就業,壯大集體經濟。這是一舉多得。”

這個思路,引起了該企業戰略部門的濃厚興趣,雙方約定了後續更具體的磋商。

阮叢将所有資料,整理成一份書面彙報材料,走進了縣委書記的辦公室。

彙報時,她指着圖表和數據:“……我們初步測算,若要在全縣範圍實現高标準、耐久的‘村村通’,沿用傳統工藝,考慮到我們的地形、運輸和損耗,總投入預估接近三十億,財政壓力極大。但若能成功引進并規模化應用這項新技術,根據現有數據,僅在材料與施工效率上,保守估計可節約總成本百分之三十至五十。這還未計入未來專業施工隊可能創造的市場産值和帶來的長期就業收益。”

縣委書記仔細翻閱着報告,聽着她條分縷析的闡述,眼中贊賞之色越來越濃。當聽到那巨大的成本節約空間和後續的産業聯動構想時,他忍不住拍案叫好:“好!小阮書記,這個思路打開了新局面!不是就路論路,而是把解決難題、應用科技、發展産業、帶動致富擰成了一股繩!思路清晰,敢想敢為!縣裏支持你們大膽試點,摸索經驗!”

而這幾日,“山梁村微光助教基金會”的賬戶上,收到了金增封捐來的三百萬。緊接着,一個來自南州市的企業賬戶捐贈了二百萬。阮叢按附言致電詢問,對方說,是無意中看到了村小的直播,深感于那份執着與不易,願略盡綿力,無需追問具體信息,亦不必宣傳,僅是聊表支持的心意。

村委的同事們精神為之一振,連日籠罩的沉悶仿佛被這接連的好消息沖淡了許多。

賬上有了底氣,技術有了支撐,縣裏有了支持,産業有了雛形。

那條橫亘在村民心頭、也壓在阮叢肩頭的路,似乎在前方透出了一縷光。

真好啊。

夜深人靜,阮叢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窗外是熟悉的群山剪影。規劃圖上線條延伸,筆記本裏數據詳實,一切都朝着預設的方向穩步推進。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片荒原,并未因這些外在的變好而煥發生機。

她只是緩緩擡起頭,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夜色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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